編者按:本文是 9/5、9/6「溝通,從自我覺察與如實表達開始」一日工作坊的參加者投稿,工作坊由家長會與志工隊共同舉辦、萬興基金會贊助,邀請羅志仲老師帶領。文章是作者個人的上課筆記與生活反思,寫的是她自己的感受與家庭經驗,不代表志工隊或學校的立場,也不能取代薩提爾模式的完整課程內容。全文分上、下兩篇。

老師以自己為例,來說明薩提爾模式的四種應對姿態。

老師家裡的衝突:指責、打岔,然後討好

老師再次邀請學員上台,扮演他自己和他的父母。他說,他的父母感情算是好的,只是再好的關係,都還是會有衝突的時候。

他們家的衝突通常是爸爸對媽媽生氣,指責媽媽不對。於是媽媽就打岔,可能不理會爸爸。通常一個正在生氣的人遇到對方打岔,會變得更生氣。但是因為無處可發,爸爸最後也選擇打岔。於是在我們眼前,學員就示範出了爸爸媽媽背對彼此的冷戰狀態。

活動照片:兩位學員演示指責與討好的應對姿態,講師在中間說明,白板上寫著指責、討好、超理智、打岔
白板上的四種應對姿態:指責、討好、超理智、打岔

那他的父母要怎麼和好呢?

通常都是媽媽去討好爸爸。老師說,他的媽媽有一個觀點是「家和萬事興」,所以為了這個信念,媽媽會委曲求全、忍耐著去討好老公。討好之後,爸爸清了個喉嚨「咳咳」,兩個人就和好了。

18 年不跟爸爸說話

當羅志仲老師還是個孩子的時候,他跟爸爸的感情很好。當時爸爸遇到衝突,仍然是以指責的方式面對孩子。但孩子還小,會感到危險、沒有安全感,於是他選擇討好爸爸。爸爸感覺孩子聽話了,也就收回指責。

但是進入國高中、青春期之後,他不再討好爸爸。每當發生衝突,就變成兩個人互相指責,或者他進入超理智。老師笑說,當時他已經讀很多書了,而爸爸只有小學畢業,要超理智起來,他可是很厲害的。

直到上大學離開家之後,他突然發現:原來我可以不理爸爸。

當時他可能也有一個想法,就是不想再讓自己跟父親的關係繼續惡化。與其每次相處就是吵架,那不如保持距離。也就是打岔。

於是,他居然18年不跟爸爸說話。即使打電話回家,如果是爸爸接的,他就說要找媽媽,或者直接掛掉。

他從父母的互動模式中學到了打岔,然後他就用同樣的方式對待爸爸,一打岔就是18年。

這段真的很驚悚啊!而且他的父母還算是感情好的喔,是不是很可怕?

孩子正在複製父母的溝通模式

孩子無意識中正在複製父母的溝通模式。而且會複製哪一塊、複製到什麼程度,是父母完全無法掌控的,因為很多時候連父母自己都沒有意識到。

老師也特別強調,不是要大家回去責怪自己的父母。因為我們的父母自己也不知道。他們也可能正在複製上一代的模式,複製自己童年曾經被對待的方式。

這種與父親相處的打岔模式,對當時的羅志仲老師來說,其實可以一直維持下去,他也不會覺得有什麼不對。

改變的兩種可能

老師說,在這樣的固有模式中,如果要產生改變,通常有兩個可能:第一個是有人改變了;第二個是發生重大事件。

改變他與爸爸關係的,就是一個重大事件——他的媽媽因車禍過世了。他跟爸爸原本的相處模式不得不改變。

那時候,他已經開始學習薩提爾了。他的內在開始變得比較柔軟,願意退半步,讓出一點空間。而爸爸因為老了,也不再像年輕時習慣待在指責的姿態,反而開始討好兒子了。

老師一樣請學員在台上示範。當我看到扮演爸爸的學員單膝跪地,面對著正在指責他的兒子時,我不禁想到我跟我媽媽。完全就是這樣上演著。

一致性不是話術,是練習

老師說,他其實沒有辦法告訴大家一套清楚的「溝通步驟」。薩提爾模式不是套路,也不是話術,而是真誠的互動。

我們需要慢慢拿掉那些在關係中覺得「應該」存在的期待——我做了什麼,所以別人也應該做什麼;我是你的誰,所以你就應該怎麼對我。

改變並不是突然變成另一個人,而是先出現一點點不一樣,而那一點點改變,就可能足以打破原來的慣性。

每一次我們又準備用慣性的姿態去面對他人時,只要能夠停一下、覺察一下,就有可能讓新的事情發生。

後來老師的爸爸因為帕金森氏症住進了安養中心。老師說,他想練習對爸爸說:「爸爸,我來看你了,我今天真歡喜。」(台語)

但是這句話對他而言並不是那麼自然。於是他在家裡對著鏡子練習了幾十次,才終於能在爸爸面前自然地說出口。

可見得,一致性的應對姿態並不是「知道了」就會,而是真的需要練習。

那位在台下講電話的校長

老師以自己為例。曾經在一次教師研習中,有一位參與座談的老師坐在第一排,在他上課時開著擴音講電話。

老師一開始就跟對方表示:「這樣會打擾到我上課,請你去外面說。」

沒想到說到第三次,對方還是繼續講。這時候有一位學員悄悄告訴老師:「老師,他是校長。」

老師說:「哦,原來是這樣,那我知道了。」

然後他直接跟那位正在講電話的校長說:「校長,你打擾到我上課了,請你去外面講電話。」

校長這才恍然大悟:哦,原來是在叫我。然後就立刻去外面講電話了。

這時候學員提出一個很有趣的問題:在那個場景裡,羅老師難道沒有想過採取一個更圓滑、更有禮貌、更不得罪人的說法嗎?

老師說,其實當時他對校長說出這樣的話,台下有些老師可能會認同,有些人可能不以為然;他也有可能因此得罪這位校長,以後都不再邀請他去講座。

但是對他個人來說,他不在意別人的眼光,而且他是一個自由工作者,並不靠這位校長吃飯。真的失去了這邊的工作,對他而言也沒有關係。老師幽默的說,如果臺下坐的是川普,他一定會想到更圓滑的方式來處理這個狀況。畢竟他明年還想要去美國看棒球,如果得罪了川普,拿不到簽證,就不能看棒球了。

應對姿態是一種選擇

老師也提醒我們:應對姿態是一種選擇。

我覺得這點真的超級重要。

我們不是面對所有人都一定要採取一致性的姿態。我記得以前李崇建老師也說過,如果你的對象是一個不斷傷害你、指責你,自己沒有覺察,也完全不想改變的人,那你還要跟他一致嗎?

你當然可以有不同的選擇。

這段也讓我想到鐘穎老師說過的「活出你的本來面目」。有點像是人善被人欺吧。面對一個惡人、自私鬼,你要怎麼跟他一致性溝通?要怎麼好好講話?有時候反而使用指責、打岔,甚至超理智的姿態,還比較能夠對付這種人。

有點像「見人說人話,見鬼說鬼話」。你硬要對鬼用一致性,也真的是用錯對象了吧?

老師也說,一致性的姿態比較適合用在自己親密的家人與朋友之間。在職場上、在陌生人面前,很多時候我們戴上一點面具,反而比較安全。

所以,一致性的姿態也是一種選擇。重要的是知道:你永遠是有選擇的。我覺得這對我而言是重要的提醒。我可能會為了追求高尚,或某種崇高的感覺而強迫自己一致性。

四種姿態都有它的正向資源

老師也說,四種應對姿態,其實也都有它們的正向資源。

比如說,打岔的正向資源之一就是有彈性。老師以自己為例,因為他從父母的互動中學到了打岔,他笑說自己可是打岔的高手。

當年博士班畢業後,他本來的目標是在大學任教。但是經過一段時間的努力後,他放棄了。現在回過頭來看,他當時的放棄某種程度上就是他的「打岔」特質。

但是他並不後悔,因為後來反而找到了自己的道路。當時跟他一起畢業的同學,有人終於找到了大學任教的工作,但畢竟是少數;也有人仍然在這條道路上掙扎。

這就是「打岔」這項特質可能為他帶來的正向資源。

同樣地,習慣討好的人,往往也對他人的狀態有更細膩的觀察,並且更願意付出關懷。

什麼是一致性的表達

至於什麼是一致性的表達呢?

是帶著比較整合的自己,去表達關心、感謝、欣賞、思念與愛;同時不帶著指責,也不完全被過去所勾住。

老師這邊舉了一個很爆笑的例子。假設父母跟小孩約好,晚上9點之後不能玩手機。現在已經9點10分了,小孩還在玩。

於是父母問小孩一個奇幻的問題:

「你知道現在幾點嗎?」

彷彿父母真的不知道現在幾點,需要小孩回答。而且,你真正想問的是這個問題嗎?難道小孩回答你「9點10分」,你就甘願了嗎?

或者父母問:「你為什麼要玩手機?」

小孩回答:「因為好玩啊。」

然後你就善罷甘休了嗎?

其實你真正要說的可能就只是:「該睡覺了,我們約定的時間到了。」

不被過去勾住

老師說的「不被過去勾住」,對我來說也很有感。

我記得我兒子曾經跟我說:「媽媽,你每次都會說,因為我之前沒做到、之前違反約定……你都怪到以前。你都不相信我。」

對孩子來說,當我一次又一次提起過去那些他沒有做到的經驗時,他接收到的其實是:媽媽不相信我。

而這可能也要回到我的內在。

因為過去發生過的事情,我仍然耿耿於懷,沒有辦法真的放下。那些曾經有過的失望、恐懼、悲傷與憤怒,還留在我身上。所以每當類似的事情再次發生,我面對的往往不只是「現在這一次」,而是過去那些經驗全部一起被叫了回來。

當我一直被過去勾住,我其實很難真正看見眼前這個人此刻是什麼樣子。我以為自己正在回應現在,很多時候卻是在回應以前受過的傷、累積過的失望,或者我對下一次再度受傷的恐懼。

所以我想,「一致」對我而言,也許不只是學習怎麼把話說得更好聽,也不是背下一套正確的溝通句型。它是一種持續的練習:在那個熟悉的反應又要衝出來之前,我能不能多停那麼一下,看見自己現在到底怎麼了,也真正看見眼前這個人,而不是立刻掉回原本的模式裡。

這一次的薩提爾工作坊讓我意識到,那些累積很多年的討好與指責模式,依舊在我身上。雖然我已經有一些進步,可是他們還是在。

但我很喜歡老師說的:不要期待有很大的改變。只要其中一個人先有一點點不同,原來的互動就有可能出現新的變化。改變先從我自己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