編者按:本文是 9/5、9/6「溝通,從自我覺察與如實表達開始」一日工作坊的參加者投稿,工作坊由家長會與志工隊共同舉辦、萬興基金會贊助,邀請羅志仲老師帶領。作者兩天都在場——第一天是學員,第二天是工作人員。文章是作者個人的上課筆記與生活反思,寫的是她自己的感受與家庭經驗,不代表志工隊或學校的立場,也不能取代薩提爾模式的完整課程內容。小標由編者加上。作者的圖像筆記另成一篇:改變始於「覺察」——薩提爾工作坊 圖像筆記。
整面牆的手繪圖像筆記:以「看見冰山,理解孩子」為題,畫出冰山理論、應對姿態、錯綜複雜的關係線與課堂練習
工作坊的圖像筆記(點圖看內容)

從「聽過」到「看見」

在辦理這場活動的同時,我原本以為自己還算瞭解薩提爾。畢竟 Podcast 聽過不少,也看過一些線上開放資源裡的對話練習,對「冰山」、「應對姿態」、「一致性」這些概念,好像都知道一些。

但真正參與工作坊之後才發現——那些自以為的「知道」,其實都只是「聽過」,而工作坊真正帶來的,是「看見」。

羅志仲老師利用角色扮演,讓我們看見冰山底下,那些沒有被說出口的感受、觀點、期待與渴望;也看見一段關係裡,彼此之間錯綜複雜、卻又牽動的線,與先生、與孩子之間的關係,也都呼應著各自原生家庭裡的脈絡。

孩子的偏差行為,往往不僅是孩子自身的問題。當父母出現衝突,孩子可能會在其中感到不知所措,甚至選邊站。有時候不是在故意搗蛋或時常生病,而是在一個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辦的關係裡,用自然求生方式回應周遭發生的一切。

而我們總站在父母的高台上,看見行為的表象,但薩提爾提醒我們,從冰山底層看看——孩子正在感受什麼?回應的是什麼?

而家長,也需要慢慢從神壇上走下來。孩子長大,其實就是一場關係不斷重新調整的過程。從依賴到拉扯;從靠近到獨立。親子關係不是越緊密越好,而是在一次次拉扯進退間,逐步鬆綁,但當他回頭還是會看見「媽媽在這裡」。

學員與工作人員,兩種視角

我連續參加兩天工作坊,原本應該是同樣的內容,但第一天是學員,第二天則為工作人員。視角不同,感受也很不一樣。

當學員的時候,多了一點緊張——腦袋會忍不住想:「等一下分組討論我要講什麼?我這樣對不對?」深怕遺漏講師說的細節。但也因為參與,多了練習的機會。尤其最後一段,講師邀請我們想像面對自己的家人,練習表達:關心、感謝、欣賞、思念、愛。看似只是幾個簡單的詞,真正說出口時,比想像中難以描述。現場看到幾位師長真情流露,淚流滿面。

第一天結束時,我還忍不住檢討自己:

「我是不是常常用超理智在應對?」
「我是不是習慣討好,才會攬很多事整天瞎忙?」
「我是不是不接納自己情緒,會對自己產生情緒而生氣?」

腦袋又開始忙著替自己貼標籤。

覺察,不等於責怪

直到第二天,老師對冰山理論有了更深入的解說與譬喻,我才也更深進入:覺察,不等於責怪。

例如老師談到母親對父親的討好,背後可能有一個很深的「觀點」——「家和萬事興。」當我們只是看著一個人的行為,很容易說:「她就是在討好!」、「他為什麼總是指責?」但當我們往冰山下面再走幾層,就會開始思考:

她的感受是什麼?
她對於面對感受的態度是什麼?
她認知的觀點是什麼?
她渴望的目標是什麼?
她的生命力源自於哪裡?

抽離一點、旁觀一點,反而才真正進入自己的系統去理解自己。於是我也終於可以脫離第一天自我責怪:「我是不是對外界太過討好了?」的內耗慣性。轉而想——「我本來就人很好啊!我不想拒絕,也不覺得委屈啊~哈哈哈。」好像也可以。

薩提爾是加法,不是減法

這是第二天才讓我醒悟的一句話。原來,我們不需要把已經練就幾十年的「指責」、「討好」、「超理智」、「打岔」全部丟掉。

那些曾經陪著我們走過人生的應對方式,某種程度上也是我們為了生存、為了關係、為了保護自己而發展出來的能力,它不全然是負面的狀態。也沒有所謂「我是○○型」,只有在不同對象呈現不同比例的回應模式(如:30% 的討好+50% 的超理智+20% 的打岔)。

我們真正要做的,是在哆啦A夢百寶袋裡,再增加一個「一致性」的工具。不是每一次都要一致,也不是從此不能討好、不能生氣、不能講道理。而是:我能不能在覺察之後,多一個選擇?

面對不同的人、不同的情境,我可以選擇不同的方式。這讓我覺得薩提爾並不是要我們變成一個「更完美的人」,而是讓我們慢慢變成一個有選擇的人。

一致性是有代價的

但「一致性」也不是一條好走的路。老師提醒我們:一致性是有代價的。

因為當我們真實地表達自己,就有可能被拒絕。當我不再討好,也可能讓對方失望。當我開始說「不」,也可能不再是每個人眼中那個好相處的人。

所以,一致性並非:「我做了這件事,你就應該理解我。」而是:我選擇真實地成為自己,也願意承擔這個選擇帶來的結果。做到——心甘情願,不求回報。

我雖然……,但有三件事做得不錯

課堂上有學員問:「要怎麼跳脫『被指責 → 討好 → 再被指責 → 討好』的循環?」或者,將真實的自我坦承,卻無法得到相對的回應,往往會受傷,該如何自處呢?

講師回答:「提升自我價值感。」

而自我價值感,不是說服自己「我很好」、「我要更有自信」就會突然出現,它需要練習。即使今天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好,也試著找出三個做得不錯的地方。採用句型:

我雖然______,
但有 1.___ 2.___ 3.___ 做得不錯。

例如:我雖然今天罵了小孩,但是——

1. 本來想罵十句,最後忍住只罵了七句。
2. 以前都是辱罵,今天罵的比較溫和。
3. 以前罵完就算了,今天有回頭跟孩子道歉。

做得還不錯。不是假裝自己做得很好,而是練習看見自己的進步。

也對應到課堂裡談到的「正向資源」。孩子做對的時候,就給予讚美與鼓勵;情緒正高點的時候,少說兩句,先陪伴就好。有時候我們以為教育就是不斷修正錯誤,但也許,真正讓一個人長出力量的,是他知道:

「我有做得好的地方。」
「我值得被看見。」
「即使我現在做得不好,我也沒有因此失去價值。」

關係裡真正重要的,不只爭辯對的答案,而是讓彼此的生命力,有重新長出來的空間,「用豐富的眼光看事物的全貌」。

帶回家的兩個練習

最後,老師讓我們帶著兩個練習離開:

1. 覺察自己的應對姿態
當我又開始討好、指責、超理智或打岔時,先停下來覺察,也別急著罵自己,只是問問自己:「現在的我,正在發生什麼?」

2. 練習對家人表達關心、感謝、欣賞、思念與愛
有些話,真的要說出口,才會從「我知道」變成「我看見」。

我仍然可以在意,但不害怕失去自己

想起前段時間,我曾經這樣形容自己與世界的關係:「以前的在意是恐懼,現在的在意是體貼。」

也呼應這兩天工作坊帶給自己的提醒:我不是因為脆弱,才去討好。也不是因為害怕被討厭,才盡力去做。有時候,真的就只是很真實地希望:大家都好,能幫忙就幫忙;不需要我時不造成別人麻煩,讓彼此舒服一些。

這份在意本身沒有錯。只是以前的我,可能有許多糾結在做與不做之中,忙中出錯又進入自我責備的循環。而現在,我正在學習的是——

我仍然可以在意,但不害怕失去自己。
我仍然可以溫柔,但也可以有界線。
我仍然可以照顧別人,也可以照顧自己。

薩提爾沒有要我成為另一個人或追求完美。它只是讓我開始覺察看見:原來,在那些已經很熟悉的應對模式之外,我還可以有多一個一致性的選擇。

而「覺察」,是真正改變的開始。